• 荒幕

    2010-10-27

    沿着弯曲盘旋的碎石子路往山上走,不一会儿就能看到一座白色的小房子,某风电场的指挥中心。

    白房子背靠着连绵起伏的山,一百多座高五十多米的风机沿山矗立。本想淫诗做对,可是沿着“风机——风车——堂吉诃德——唐吉可德”的路径想象了一遍后,瞬间诗意全无。天色已晚,直到别人提醒,我才注意到山下那片灰茫茫的绝对领域是海。啊,这就是传说中的面朝大海洗米炒菜的生活么。

    前来接待我们的场长穿着整套的黄色工作服,和另一个工作人员站在一起,远远看上去就像两条活泼可爱的香蕉。闲聊了一会儿,开始掏出采访本干活。

    如我所料,香蕉场长和香蕉工作人员都在巴拉巴拉地讲工程如何如何牛逼,系统如何如何先进,像官员们谈GDP一样列举了一大堆数据作为例证。基本情况了解清楚后,剩下的时间拿来唠嗑。

    问:你们平时除了监控风机还干些啥啊?

    答:很多啊活动很丰富,我们有篮球场……

    擦,你们加上厨师一共也才7个人,还不如2忠3反1内玩三国杀。

    饭局上聊起七个男人在山上的各自独守空房与寂寞难耐,顿时又不那么向往春暖菊花开的生活了。不安于现状大概是人的天性,非要把自己折腾个半死才肯罢休。正如那句话,人的一切不幸都来自一件事,即不会老老实实地闭门屋中坐。

    低头想想,悠长假期与廉价机票依然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困极的状态下,同事打来电话邀请去美术馆看电影。我困得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便答应了。

    上豆瓣一查电影简介,法国片,黑白片,新浪潮,意识流……

    在美术馆做人肉字幕机的学妹说,来吧,这地方挺适合睡觉的。于是很淡定地走进入座率大约只有二十分之一的观影厅,努力地在眼皮阖上之前看清了男女主人公的模样,方才安心地沉沉睡去。偌大的观影厅,观众寥寥,屏幕上的男男女女讲着催人入眠的法语,真是极适合打盹的地方,睡梦中依稀还能听见齿轮带着胶片转动的声音。

    一觉醒来,和同事交流心得。

    问:怎么样?

    答:还可以,很久没睡得这么文艺了。

    最近的主题词是——焦虑。刘瑜说:一切焦虑都是咎由自取。我对此深表赞同,不急着买车不急着买房不急着结婚不急着事业有成有什么好焦虑的。

    可是当连质疑自己为什么要焦虑这一点也变成焦虑内容的一部分的时候,一切的安慰啦抚慰啦自慰啦就都是浮云了。蛋疼同学特意去图书馆借了一本防焦虑宝典,借回来之后焦虑得都忘记了要去看,直接又还了回去。这类书就像《你一生要去的一百个地方》、《你一生要上的一百个女人》之类的读物一样,看看可以,但别当真。

    偶尔出差,偶尔在办公室闲坐。夜晚的东兴南路两旁有还算高大的树木和温暖明亮的便利店灯光,偶尔在摸黑下班回出租屋时发现邮箱里躺着一张盖有远方邮戳的明信片。生活不紧不慢,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需要调适的只是心态。

    “许多人年轻时都这样,手伸得长长,把本该是好多年后干的事情统统揽到某一年里,他们自以为年轻力盛,用一年时间就能把一辈子的活干完。事实证明,他们忙到老都没有闲下来。活是人干出来的。有些活,不干就没有了。一辈子干不完,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此刻正仰面朝天,躺在另一块地头的荒草中。”

    摘自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力荐。

  • 乌米打电话来催促我写blog,我问原因,她说:“因为很好笑啊!写那个……什么的,最好笑了!”

    这让我很忧伤,我就是被你们这群人忽悠得进了报社的,说什么你写文章不错啊很好笑啊可以去报社写东西啊。操,我进来了才知道笑话不能登在报纸上,于是只好默默钻研我党政策和时事热点。

    类似的事情还发生在租房上。以下对话摘自某段聊天记录:

    我:“我每个月只剩下几百块钱……”

    何姐姐:“你是不自己做饭吧?老是去外面吃花销很大的,对身体也不好。”

    我:“是的,我们没有厨房。”

    何姐姐:“咋会租个没有厨房的啊?”

    我:“我租了之后才知道没有厨房。”

    何姐姐:“你不去看房啊你?”

    我:“当时把厕所看成厨房了。”

    我总是陷入后知后觉的怪圈里,考上了研才发觉自己对法律并无太大兴趣,进了报社才意识到或许自己并不那么适合舞文弄墨。入职以来到现在发生的事情林林总总,能清晰忆起的也不过鸡毛蒜皮。马尔克斯说:“那些会忘记的,就不值得写了。”而有些事情将会在漫长的岁月中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无日无夜的酒局饭局终究会有个尽头,当初每天混在一起的热血青年们不可避免地会离289号大院远去。今年唯一一次劈酒是在送南都同事下站的时候,酒一杯挨一杯打了几圈,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几包。好不容易想要大醉一场,却发觉身边的人个个已经神志不清。凌晨五点多步履蹒跚地走回住处(我至今依然无法自然地把这出租屋称为“家”),睡至正午才醒。临分别时,某同事把我们挨个儿抱了一回,直到大家把他架上车才罢休。

    有同事在半醉半醒的状态下搂着我说:即使以后混得很烂我也不后悔,因为认识了你们这班人啊。这班人中,有人在饭堂里当众背诵《大明宫词》的台词“我胯下的畜生也昂起了它高贵的头颅”;有人在西餐厅互相切磋背诵《归去来兮辞》和《岳阳楼记》;有人逼着我穿女仆装;有人买五件不同颜色的POLO衫换着穿;有人聊天聊着聊着会扯到中国民主进程问题;有人会看到289号大院闪烁的霓虹灯而泪流满面;有人说如果贵报能登诺贝尔和谐奖她就为贵报奋斗终生;有人会因为看到收废品的老头在垃圾桶边认真地读着一张被揉皱了的报纸而小宇宙充满能量……

    卡尔维诺说:“生命差点不能成其为生命,我们差点做不成我们自己。”唐诺对此的解析是:“每个人若诚实地回忆自己一生,都很容易觉得真是鬼使神差,那么多细碎的、完全无法控制无从察觉的偶然不偏不倚地铸造成我们如今的人生模样,简直像单行道一般;而我们又同时再心知肚明不过了,这每一个偶然都是可更替的、可在冥冥中一念改变的,在一个岔路口不往左而改向右,放过这班车换搭两分钟后的下一班,生命也就转向了……”

    让我转向的,有图书馆、火车票、旅途中的人们……我开始变得厌恶政府,学会抛弃生活的非必需品,觉得一餐两个馒头亦可当饱,信奉“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大学本科的年代仿佛已经离去很远,彼时,我总是刻意地隐瞒对某些人事物的不屑一顾,试着不与任何人为敌,而毕业多年,能记起我的人估计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弗罗斯特诗云:“林中分歧为二路,我选择旅踪较稀之径,未来因而全然改观。”

    我想说的,大抵如此。

  • 一个半月培训期结束,按照惯例,写总结是免不了的。就像毕业论文后记一样,交上去一份,日志里写的是另一份。其中理由,你们懂的。

    整个八月,生物钟完全颠倒。我总是在深更半夜带着一身酒气和烟味回到房间,而室友们却在清晨撇下熟睡中的我,夹着公文包匆匆忙忙地去挤沙丁鱼公交地铁,以至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还以为自己租下的是一套单身公寓。前天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清醒状态的室友:“哇你剪头发啦?”他很淡定地呷了一口茶:“嗯,剪了半个月了。”

    我觉得今年的娱乐时间仿佛都在这个月被透支掉了,之前颓败的气场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来,日复一日地纸醉金迷荒淫无度,按某些人的话来说就是:糜烂的资本主义生活方式。擦!要知道,高潮结束之后的那段时间,人的内心是极为茫然空虚的,越是兴奋,空洞感就越是强烈。

    这种虚无的情绪在培训期结束之际愈加明显。黄三饼同学对即将到来的记者站生活表示未知与恐惧的焦虑,我对本部门僧多粥少的日子表示不安与惶恐的焦灼。我们试图从他人的言语信息中得到一丝的安慰,证明我们的境遇还不算太坏,于是趁着夜班跟版的空闲时间,逮着某编辑聊天。

    聊了多久时间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话题内容包括理想与激情、现实与困境、心理调适与自我定位等等等等。他满怀善意地把令人极为痛苦和无奈的血淋淋的现状裹上一层温暖的外衣呈现在我们面前,希望我们不会因为巨大的心理落差而失落,希望我们在了解各种阴暗面之后仍然能够坚定自己的抉择,希望我们更多地凭借理性的观察而不是一时的激情来面对这份职业。虽然对话的氛围是平和的,但其中却蕴含着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而导致的悲观与无奈的情绪。他说:“没有人需要我们。美国总统需要传媒的力量,而贵国的主席不需要,贵国的各级领导不需要,贵国的富商巨贾也不需要。对于真正需要我们伸出援手的那些人,我们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次日,睡至大雨倾盆才起身梳洗。网上闲逛,南都头条是21香港游客菲律宾被劫,八人质被杀;众多媒体人在微博上对长平喝茶被封杀事件满怀激愤;国资委给央企2009年度运营情况亮出的成绩单显示,中移动以利润总额1484.7亿居首,平均下来日利润4亿左右;豆瓣某贴称英国媒体报道黄石公园因地底下的间歇泉热液出现异常现象而对游客关闭。

    对于最后一条新闻,我真不知该是喜是悲。在审判日来临之前,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