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里偷闲，趴在办公桌上看台版繁体竖排《百年孤寂》。老板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在一旁盯着我。我抬起头，满脸惊惧。沉默了好一会，老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古文啊，不错，不错。

实习半个月，每日对着窗外风景穿针引线，一手翻页一手打码，娴熟颇似流水线上的熟手男工。闲暇时与同事扯淡八卦，谁谁谁不拿公家一分一毫啦，谁谁谁白天骑单车晚上开路虎啦，觉得人与人真是千差万别的。我目睹过在私处藏毒的黑人女子听到死缓判决时的漠然，也见过因触犯“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罪”而被关押在看守所内的大妈知道上诉被驳回时的一脸无奈，我在法庭上看见醉酒杀人的被告人俯首不语似乎万念俱空，也曾私底下翻阅死刑犯用端正楷书写下的感人肺腑的自白书不禁感慨万千。空闲时坐在办公桌前对着堆积的卷宗，浏览着陌生的名字与小说一般的案情，在脑海里上演各种各样的犯罪戏码，却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案件。杀人，放火，强奸，有什么关系，反正与自己无干。

许多时候，生活也是如此，别人只把你的喜怒哀乐当作一出戏，看过哭过笑过，便迅速地忘记了，其中的苦辣酸甜只有你自己知道。谁也没有资格去责怪谁的冷漠和麻木，大家都一样。

喔当然也有热血的桥段，“你们学法律，考司考，研究这个罪那个罪，定什么罪名，判多少年，这些都不是最难的，难的是怎么才能从一堆供词和证据中找出事实的真相。”某法官的一席话使我醍醐灌顶，给您一部DV您就是黑泽明了啊。

可是我们连股沟都守不住了，还要去哪里探寻私处和真相。

在二十楼望着窗外风雨飘摇，两手不停地打孔、扎洞、穿线，再打个漂亮的蝴蝶结，重复再重复。大多数时候还是闲着，看看专业书，挖挖鼻孔，手指一插、一抠、一弹，时间像飞速射出的鼻屎一样就这么流逝了。

当然也有好玩的事情，桌上大量的废弃判决书，一抽一个准，连续三次都抽中带颜色的案子。案件细节在这里不便细说，印象较深的台词倒是有一句。

“干我们这一行的，每一天都是处女。”——某老鸨语，深刻地道破了该行业的辛酸与无奈，当然，卖假货欺瞒顾客很不应该啊。

或许用好玩来形容有些过分，毕竟每件案子都有不幸的受害者，但在听到领导们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那就杀咯”几个字的时候，才晓得这种事情干久了，都会麻木的。

其实在不知不觉中，自己也渐渐地麻木了。

只要是上班，即使什么事都没做，还是会疲惫的。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日剧大叔们下班后总要去居酒屋喝酒了，不喝酒怎么对得起这样的人生啊。

公告：胃战斗力恢复，要劈酒的请预约。

PART 1

为了响应书记的号召，不给学院丢脸，实习之前去给我那用了5年的小破手机换外壳。

大叔：这手机的外壳啊，有啊，25块钱一个，要我帮你装不？

我：不用了我自己会装。

鼓捣了1分钟之后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还是拿回给大叔装了。

大叔鼓捣了3分钟，只听见无比清脆“啪”的一声，外壳接口处断了。

接下来是难堪地四目交接，沉默了许久，大叔终于开口说：呃，呃，15块给你吧，你看这还能用的……

我收回了我的25块钱，道了声谢，闪人，剩下大叔落寞的脸庞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

PART 2

卖手机壳的辫子姑娘一直抱着浓厚的兴趣不停地摆弄进而摧残着我的手机：这个手机的外壳呀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哎呀这个手机要怎么关机呀……

我忍不住了，示范了一次正确的关机方法。

辫子姑娘又咯咯地笑着说：哎呀这个手机要怎么开机呀……

我不知不觉地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了：哎呀要这么开啦……

两个人就这么把可怜的手机翻来覆去地操了5分钟之后，我突然想起来：这款手机壳有么？

辫子姑娘：哦，没有的。

PART 3

Ryoko同学最后一次来学校探望我，要吃中餐，我说，附近有家澳门豆捞诶不如去试试。

进门，放包，坐下，要了冰水，点了热茶，开始翻阅菜单。

我错了，我以为豆捞是豆腐花，我对不起你，我土鳖。

放下茶水费，走人，出门之后两人一阵狂笑。

过了很久之后我才觉得，这真是今年坏运气的绝好隐喻。

人生最绝望的事情莫过于，读了六年文科专业，职业测试的结果却显示出，您适合从事的工作是：美甲师，美发师，美型师……

省略号里的内容包括：护士，厨师，舞蹈演员，园艺工作者。

我只想说：奶奶奶奶奶奶的。

好吧，我承认我对厨师还有点兴趣，暑假放弃实习改去新东方厨师烹饪学校进修吧，据说比学法律的好找工作。

连岳说他在媒体工作的时候，隔壁有个画四格漫画的，多开心的事情呀，后来跳楼自杀了。我同学的老师，管理心理学的博导级人物，多牛逼的洞察力呀，后来也跳楼自杀了。

善于取悦别人的，不一定善于取悦自己，能看透别人的，不一定能看透自己。

“人生本来就是由矛盾组成的啊。”饭岛爱在接受蔡康永采访时如是说。

这真是我听过的对人生最好的诠释了。

过关之后的一整天里，雨时断时续地下着，但雨势都不大，转瞬即晴，直到四号凌晨时分才毫无征兆地降起大雨，突然得让人心惊。

被同学领着逛城大，主要印象有，无比逼仄的宿舍过道，迷宫结构的图书馆，民主墙前的纸糊棺材和挽联。

中央图书馆马马虎虎，倒是众多的独立小书店让人欣喜，在铜锣湾乐此不疲地往挂着书店招牌的窄楼房里钻，每家的正对门处都不约而同地摆着纪念刊物。

纪念诗歌音乐会上，北岛只匆匆地朗诵了几首短诗。我前边坐了一位中年阿姨，扎着红色头巾，打扮得颇为鲜艳活泼，后来才晓得是黄碧云。有位旅日作家和她的日本丈夫特地赶来这里，两人念了余光中一首纪念诗歌的中日双语版本，权当是练习了听力。广场上有人钻进麻袋里扭动玩行为艺术，有人用各种各样的废弃物敲击出节奏音乐，有人用光束在文化中心的墙壁上反复地写着那两个日期数字。零时下起大雨，众多青年或撑伞或冒雨一起高唱国际歌，不禁感慨港人的普通话真是有了很大的进步呀。

在M记过夜的经历我不想多说，那冰凉刺骨的冷气让人不停地发抖打颤。半困半醒地看完了从城大图书馆借来的《解体诸因》（一本全是讲分尸案件的推理小说），凉意更是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清晨六点多挣扎着离开M记，在维港边的长椅坐下，吹海风，啃饼干，打瞌睡，偶尔能碰见几位衣着光鲜刚下班的性治疗师。从金钟步行至湾仔金紫荆广场，目睹大批游客争相与一坨据说具有重大纪念意义的巨型金黄色物体合影。

按着书店地图和廖伟棠先生豆邮的推荐向西洋菜南街进发，路过正在整修的Kubrick书店和布满H招牌的庙街，顺便在油麻地图书馆干掉了三本台版京都Guide Book。

西洋菜南街书店甚多，见了招牌便往楼里拱，两天下来总共逛了十几家书店和三间图书馆，营养不良加上睡眠不足，到返程时已是筋疲力尽了。

对于那段历史，我不能多说（经过试验，即使说了在这里也显示不出来），面对当下的现状，又无从表达，只好引用陈丹青先生的一段话作结尾：“最近XX年，孩子们学乖了。什么都可以做：跳舞、唱歌、吸毒、堕胎、考试、升学、入D、赚钱……都没关系，都很好，但千万不要救X，千万别去闹XX。是的，是你们，在座的孩子们，总算被迫或者主动摆脱了九十年来救X与被救的轮回，人人做个乖孩子，学会顾自己。”

为了能不被XX地贴出这段话，无奈地XX掉了很多词语，在这里向陈先生道歉。

乖孩子们看不懂这些XX是什么意思的，请去咨询不乖的孩子们。如果他们还在的话。